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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春海 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执行院长、中国宏观经济论坛（CMF）主要成员
本文转载自2025年第23期《求是》杂志。 ]article_adlist-->本文字数：495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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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是：“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坚持惠民生和促消费、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请您谈谈，何为“投资于人”？“投资于人”与“投资于物”有何关系？
于春海：“投资于人”，是指将更多财政资金和公共资源投向教育、就业、医疗、社会保障等民生领域，投入到人的能力提升、健康维护、职业发展和潜力开发中，以消费潜力释放和人力资本提升驱动经济高质量发展。“投资于人”是相对于“投资于物”而提出来的，体现了“见物更见人”的投资理念。从根本上说，“投资于人”不只是一种投资领域和投资方向，更是一种新的发展导向，是对过去的投资模式、产能扩张模式乃至整个发展模式的校正。
通常，经济增长关注产能扩张速度及其相关量化指标，“投资于物”因其见效更快，较容易进行成本和收益的权衡，往往成为推动经济发展的首选策略。实物投资量的形成，生产规模的扩大，各种硬件设施的增加，这些在直接带动经济增长的同时，自然会带来就业、收入和消费的增长以及民生福利的改善。但过于注重物的投资以及整体产能的扩张，可能会带来国内供求之间的结构性失衡。伴随发展阶段和发展条件的变化，“投资于物”的回报率显著下降，从2008年到2023年，我国增量资本产出率由2.84攀升至9.44，说明每增加1元国内生产总值（GDP）所需投入的资本金额较之前要多出数倍。另一方面，“投资于物”所带来的产能扩张方向可能偏离人的需求的变动方向，带来局部产能过剩和发展不平衡不充分并存问题。随着居民收入水平的持续提高和中等收入群体的不断壮大，改善民生福利的要求和人们对幸福生活的追求越发强烈，而国内供求结构中存在不匹配问题，制约了人民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进一步讲，人民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不只是多样化、高品质消费需求这样的单一维度目标，更有人和社会全面发展所蕴含的多维度目标。“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强调，“以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为根本目的”，“投资于人”正是这一理念的具体实践。
无论是满足人民对美好生活的追求，还是实现人和社会的全面发展，最终离不开经济社会各个领域的具体实物投资。“投资于人”不是摒弃“投资于物”，而是追求两者之间的紧密结合和良性互动。物的投入与积累，最终是为了实现人的发展。“投资于人”为“投资于物”锚定新的目标和方向，引领投资方向的调整和投资结构的优化。二者的紧密结合，是对我国投资理念、方向、重点的提升和优化。
求是：从2023年习近平总书记提出“投资于人”，到“十五五”规划建议对“投资于人”作出重要部署，这主要基于怎样的考虑？“投资于人”对于扩大内需、推动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促进人的全面发展和社会全面进步有何影响？
于春海：强调“投资于人”，特别是对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作出重要部署，是我国经济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要求，是为“十五五”时期的投资锚定方向、构建新的调节机制，引领投资方向的调整和投资结构的优化。
从内需构成看，近年我国居民消费占GDP比重在39%左右，总资本形成的占比在41%左右，投资率高于消费率。从国际比较看，近年全球居民消费占GDP比重约为57%，资本形成占GDP比重是27%左右。对比而言，我国内需问题的主要症结，一方面缘于居民消费需求不足，另一方面是消费和投资的良性互动关系尚待完善。
既然内需问题在于消费以及消费和投资之间的互动关系，扩大内需就不能局限在需求本身。不同的投资方向和结构导致不同的供给结构，要发挥投资对优化供给结构的关键作用，把优化投资方向和结构与推进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有效结合起来，提高投资的质量和效益，推动国内供给结构更好地适应消费形态、消费方式、消费对象和消费目的的变化。
人是消费主体、生产主体和创新源泉，是生产力中最活跃、最能动、最积极的因素。“投资于人”就是紧盯“人”这一关键点，将投资导向人的多维度需求、人的创造能力和高质量增长，在民生改善和高质量增长之间，在宏观经济短期平衡和长期可持续增长之间，建立起相互牵引和良性互动的关系。这既有助于建设强大国内消费市场，增强国内大循环的内生动力和可靠性；也有助于提升人力资源优势，激发创新创造活力，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夯实高质量发展的根基。
在消费、生产和创新之外，人还有更宽广和更高层次的追求，那就是追求自身的全面发展以及自身所处环境即社会的全面进步。这就要求，在推出“投资于人”相关政策时要超越短期思维和单一的经济逻辑，在更高层次上考虑人自身的需求，包括发展需求、精神文化需求等。“投资于人”带来的人的素质能力提升和人力资本增值，不仅是社会财富增值乃至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源泉，还是人的全面发展和社会全面进步的重要内容。
求是：我们常常把“投资于人”与民生放在一起谈，但围绕“人”的投资不止于民生领域。请您谈谈，“投资于人”应重点投向哪些领域？
于春海：中国式现代化，民生为大。“投资于人”直接指向的当然是消费以及与民生福利直接相关的领域。如今的居民消费不再是简单的生存性消费，还有发展性消费，甚至享受性消费，越来越多的人愿意为自身健康、美好体验、能力提升买单。应以人的需求为投资导向，在住房、医疗、文化、旅游、保险等方面的消费下功夫，扩大优质消费品和服务供给，打造消费新场景。
更进一步，“投资于人”是要通过提升人的知识、技能、健康水平和社会适应性，提升全社会人力资本和专业技能，将“人力资源”转化为可持续增值的“人力资本”，从“人口红利”转向“人才红利”。目前我国高技能人才仅占就业人口总量的7%，技能劳动者的求人倍率长期保持在2以上。所以，应注重教育、培训、就业、人才选用等人力资源开发和人的全面发展投资。再者，人与自然是生命共同体，优美的生态环境是普遍的民生福祉。应投资于人的生存环境，创造优美生态环境，保障人的身心健康和生命质量。还有，人的需求不仅是物质层面，还有精神层面。随着社会的发展进步，人的需求必然要从物质层面向精神层面跃迁。应提升文化服务和文化产品供给能力，满足人民群众多样化、多层次、多方面的精神文化需求。
围绕“人”的投资不止于民生领域、人力资源领域、生态领域、精神文化领域。长远看，民生福利持续改善的基础是高质量发展。以实体经济为支撑、先进制造业为骨干、现代服务业为依托的现代化产业体系，以原始创新和关键核心技术突破、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数字中国建设为基础的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是我国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以及民生福利持续改善的物质技术基础，亦是“投资于人”的重要方向。
求是：“投资于人”也是投资，对于这种投资，我们该如何衡量其投资效益？
于春海：“投资于物”的投资规模和后续的生产性收益易于量化计算，且存在一些固定的指标。但是，对“投资于人”的效益评判，在很大程度上需要超越市场逻辑下成本和收益的权衡。无论是在经济维度、民生维度，还是在社会维度，都既有定量要求、也有定性要求，既有量的增长要求、也有质的提升要求。在很多目标上，比如区域协调发展、全体人民共同富裕、人和社会的全面发展，难以进行量化的成本和收益权衡。整体而言，“投资于人”在某些特定角度、对某些特定目标具备可测度性，但整体投资效益不能从单一维度测量，需要引入综合性评判。这种综合性评判类似当前高质量发展领域的研究逻辑，无论是学术探索、业界实践或是政策研究，都在探索相关指数的构建。
“投资于人”需要的是长期思维，对“投资于人”的投资效益评判，应跳出狭义的经济思维或市场逻辑，回归问题导向和目标导向下的效果评估，转向人的全面发展这一根本目标。政府应建立健全“投资于人”的长效机制，探索编制全口径政府投资计划，加强政府投资全过程管理，完善政府考核和激励机制，将对人的投资纳入统计核算范围。
求是：世界上很多国家重视民生投入，对比而言，我国的“投资于人”有哪些特点？又有哪些优势？
于春海：环顾世界，很多国家重视民生投入，高福利国家更是如此。对比而言，我国的“投资于人”超越了民生领域，摆脱了就民生论民生的简单思维。我国的“投资于人”，既关注人口、就业、收入分配、教育、医疗和社会保障等领域存在的问题，也关注人的能力提升和潜能开发，还关注支撑保障和改善民生的物质技术基础。总体而言，我国的“投资于人”是一种新的发展理念，以人为核心统筹消费和投资、供给和需求，引领高质量发展，推动经济持续健康发展和社会全面进步。
从长远看，我国的“投资于人”指向了经济社会发展的终极目标，即人的全面发展。这进一步凸显人的主体地位，强化对人的尊重。这使得我国的“投资于人”在本质上区别于其他很多国家。比如，人力资本积累是提高生产率和经济增长速度的重要手段。但如果仅仅局限于此，人的发展就成为推动经济和社会发展的手段或工具，导致人的价值的缺失和主体性的削弱。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强化“投资于人”的导向，不仅致力于提升全体人民物质和精神生活的富足程度，还致力于提升人的能力、保障人的平等发展机会、拓展人的全面发展空间。后者本身就是目的。
相较于世界上的很多国家，我国的“投资于人”具有制度优势、市场优势、产业优势、人才优势等诸多显著优势，这里需要强调的一个最大优势就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我们始终坚持人民至上的原则，坚持目标导向和问题导向，坚持系统思维，并以中长期规划系统设计相关政策，通盘部署相关工作，引导各级政府和各个部门各司其职、相互配合、贯通衔接，保持经济社会治理和政策的延续性。这高度契合“投资于人”所要求的系统思维和长期导向。
人的生活质量和文明程度的提高，与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密切相关、相互促进。“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相结合，就成为必然的选择。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为此提供了最好的制度化实现渠道。我们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协调发展，全面提升人的认知能力、实践能力和创新能力。突出强调“人”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的主体地位，使得每个人的全面而自由的发展，每个人的创新创造活动，不仅是个人价值的实现，更是社会价值的体现。
求是：面向“十五五”，我们该如何把握“投资于人”的深远考量？怎样才能更加有效地“投资于人”？
于春海：对于“投资于人”，我们应该放在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整个进程中进行理解。中国式现代化是一个阶梯式递进、不断发展进步的历史过程，“十五五”是承前启后的关键时期。这一阶段的工作部署既需要解决当前问题，更要服务于长期目标。现代化的本质是人的现代化，中国式现代化致力于解决西方现代化在资本逻辑驱动下出现的人的异化和片面化问题。这要求将发展逻辑回归人本身，在生产力不断提升和物质不断丰富的同时，通过价值观念的塑造和发展取向的校准，推动人的全面发展。“投资于人”是一种以人为本的长期发展导向，引领投资行为的调整和投资结构的优化，并走向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实现人和社会的全面发展这些更为根本的目标要求。深入学习“十五五”规划建议全文，深感“投资于人”是对我国未来经济社会发展工作带有整体性要求的重要部署。
加大力度“投资于人”，要聚焦人的需求和发展，围绕收入分配、基本公共服务、新型城镇化、生育养育、教育医疗、职业培训、普惠养老、文化体育以及人的全面发展等重点领域投资，其原则是立足发展阶段和发展水平，尽力而为、量力而行。同时，围绕现代化产业体系和科技自立自强，加大投资力度，夯实人和社会全面发展的基础。还应注重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相结合，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更好发挥政府作用，调动全社会、各方面“投资于人”的积极性主动性创造性。“投资于人”，是深刻理念，是重要部署，也是扎实行动。深入践行，久久为功，才能让发展成果更多更公平惠及全体人民，推动人的全面发展和社会的全面进步。
延伸阅读刘元春：投资于人，核心在于大力推进民生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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